内罗毕的堵车是出了名的。
上周某一天的傍晚，我叫了一辆Bolt（一个打车软件，你可以把它当作是Didi打车），整个路程理论上应该只需要15分钟，但后来实际上却走了接近30分钟。路上走走停停，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摩托车，在汽车的缝里钻来钻去，红灯一亮就堆成黑压压一片。我问司机师傅吉安（Gian），怎么满街都是这个。他笑了一下说，“你是中国来的吧？我们国家没有太多工厂，摩托车和开网约车是我们这些普通的没上过大学的人为数不多能够获得些收入的方式”。
我理解他的意思：一个年轻人，书读得不多，也进不了什么正经公司，想自己挣口饭吃，最便宜的办法就是弄一辆摩托或小车子，上街接单。不用面试，也不卡学历。难道他不想去工厂里打工，而希望风吹日晒地骑摩托和开车吗？当然不是，是因为进厂拧螺丝的机会也不多。
1. 一个普通网约车司机的收入
吉安说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跑20到30单，差的时候只有10多单，平均下来每天可能有大概25单的样子。而对于他来说，他每周要工作6天，一个月差不多就得26天左右的样子。而他的车是按月租的，每天需要支付1，500先令的租金，当然，油钱是自己掏。他使用的是Bolt这个平台（当然也有用Uber平台，没有平台排他协议），他说Bolt大概每单要抽成15%，Uber还要更高些。但Bolt经常给乘客打折，那个折扣不是平台自己出，是从订单金额里扣，最后是落在他的头上。所以真正被拿走的比例，应该还要更高，搞不好要18%甚至20%。
谈到这么详细，我们自然也该搭建模型进行测算了。结果如下图所示：
我们的测算模型里，使用了18%作为平台佣金提成比例。可以看到，当我们把日均接25个订单以及客单价350肯尼亚先令作为基准情况进行分析，发现最后每月到手约430美金（非常巧合的是，这一数值与《东非、西非、南部非洲“三个代表性城市，三种活法” | 闲聊》一文中提到的情况高度接近：在 Numbo 网站上，许多在肯尼亚工作的网友热心填写的数据平均值约为 420 美元），因此我们认为大概率我们的测算结果是具备参考意义的。
从司机的角度进行思考，大约是这样的情景：
乘客每付出100块，最后能进他口袋的大概25块；
而基础情况下，一个月工作26天，每周休息一天；每天在车上的时间，大约要接近9个小时。
情景 一天接单 每天在车上 月净到手收入 换算成美元 保守情况 20 单 约 6 小时 11，520 先令 约90 美元 基准情况 25 单 约 8.75 小时 56，250 先令 约430 美元 乐观情况 30 单 约 12 小时 106，440 先令 约820 美元我们看到，乐观测算和保守测算之间差了将近十倍。而决定他落在哪一档的，主要不是他够不够努力，而是那天到底有没有那么多人叫车。他能控制的只有自己多坐几个小时，控制不了乘客什么时候出现。生意最差的日子，他一天只跑得到十单，比表里那个差月份还低。租车的钱却一天都不会少。
我问他，那能不能干脆不用Bolt，换个别的。他摇头，说我没有选择，必须用他们。两个平台都绕不过去，不上这两个就接不到单。而这个工资，基本也就是能覆盖家庭简单吃穿和孩子上学费用而已。
2. 失业率低的背后是自谋生路
然后就提到了就业率。我说我有看到统计数据说内罗毕的失业率大约5%左右。
吉安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你看到街头这么多摩托车了吧，这些也算在就业里。我们的工厂不多，没有多少正规的就业机会。大家都自己想办法赚钱吃饭”。
没有工厂，所有人就只能挤在最低的那道门口。
他那句这个国家工厂不多，不是随口的牢骚。我们同样在之前的文章里写到了，肯尼亚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全国新增的工作岗位里正规部门只占大约一成，剩下九成全是非正规的，没有合同，收入也不稳。
这就是为什么街上有那么多摩托车。有人估算，肯尼亚全国的摩托在150万到250万辆之间，骑手大约200万人，连带修车、卖配件、放贷的上下游，靠这一行吃饭的超过250万。这个数字可不意味着繁荣，是没有别处可去的结果。肯尼亚本地有新闻说，满大街穿梭的摩托不是经济好的标志，可能更多是意味着路修得不好，正经工作太少。甚至不少大学毕业生拿着文凭找不到工作，最后也去骑了摩托车。
“你们中国有很多工厂，可以制造很多东西。年轻人可以去工厂上班领到稳定的工资”。
他提到了中国，他说中国有成体系的工厂和配套的基础设施，年轻人念完书能找到正规发工资的工作。从他的语气里，透露出了他对能有一份提供稳定收入的工作机会的羡慕和期待。
3. 他谈到了工业化与连续性（Consistency）
吉安继续说：“要有正规就业，得先有工业，要有工业，得先有像样的基建”。
吉安说，肯尼亚不是没修，是修的方式出了问题。政府靠借钱启动项目，可项目常常和老百姓的实际需要对不上，钱有可能中途被挪走他用，最后使得工程建设就停留在了半路。他说，每换一届政府，前任留下的工程就被搁到一边，新上任的政府只盯着自己任内的项目预算。他还加了一句，我们没有法律规定一定要把上一任期的工程做完。“我希望他们发起一个项目后，能做完再开始下一个”。
这些描述我没办法替他核实，只是在这里进行了记录。但如果真的是这样，这就是一个让人无力的圈。没有工业，人就只能挤进门槛最低的自雇。进了自雇，那点收入又被平台和租车公司抽薄。而本该造出工业的那些基建，钱大量沉在了烂尾里，也导致了越来越多的债欠。而欠债越多，财政就越拿不出钱投下一轮。绕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写在最后：他堵在车里，还是觉得会变好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我问他，那你觉得以后会好吗。我以为他会摇头。结果他想了想，说会的，慢慢会好。我没接话，但我感受到了一个生活在这个系统中的普通肯尼亚网约车司机的韧劲。
15分钟的路程走了半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
“谢谢你们中国来帮助我们搞基建，也欢迎你们多来旅游和工作”。
“谢谢吉安，祝你一切顺利”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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